第91章 番外日常(五)
神魔两界休战后第三年,魔族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臣前来众神之巅,向新即位的天帝献上诸多贺礼,半月后启程回魔界。|
这半个月,帝宫也就罢了,苍龙王宫却是戒备森严,巡逻的侍卫比往常增加了一倍不止,青龙王更是亲自在凤宫前后左右,布置了多个诡谲的阵法,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,就连肉眼不可见的蚊虫也进不去。
这些千奇百怪的阵法困住了太子沉婴几次,害的他大发脾气,好不容易进了凤宫,脱下脚上的小鞋子,直接扔向父亲,满脸怒容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……这么久了,没见你那鬼阵法困住什么妖魔鬼怪,倒是每次都把我困在里面!阿娘!你说说他……他病的不轻,你让着他,以后他会变本加厉的!”
素澜也很无奈。
魔族使臣到来后,一天十二个时辰,丈夫无时无刻不跟在自己身边——按道理,魔界有使者来,身为四王之首的他应该陪同天帝接见客人,可他借口身体不适,全给推了,连日来守在凤宫,闭门不出。
也不是没劝过他。
“沉楼,你这样……外头的人会看笑话。你不放心,叫阿婴和无名看着我就是了。”
“你那个阵法,把阿婴困住两次了,他在里面哭了半天,撤了吧。”
“我不跑,我哪里也不去,你信我一次成不成?实话跟你说,若是楚修——别生气,我说错了,我是说那魔界的坏人……咳,他真的入了六道轮回,我没办法,可早知他在魔界,我有心想找他,早有几十个法子去了,你困不住我……我真没想走。”
……
然而龙王抓错了重点。
他开始苦苦思索那几十个法子是什么,然后一个个排除威胁。
素澜已经懒得管他了,一来自己有前科,夫君极度缺乏安全感,总觉得妻子动不动就要逃跑……没关系,那就让着他,反正等使者回去了,他也就消停了。二来,他总在凤宫晃悠也没什么不好,只是不能随意出去串门,闷了点——还苦了每天定要来找娘亲的阿婴。
龙王低头,看了眼掉在身前的鞋子,拧眉道:“目无尊长。”
阿婴冷笑道:“总比你控制欲强到了变态的地步,动不动让人坐牢的好!”
龙王一怔,侧眸看向抱着儿子,正在用绣帕给他擤鼻涕的帝女,脱口道:“素澜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素澜抬头看了看他,笑的有几分无奈:“我知道,这不你陪我一起坐牢么?阿婴在你那阵法里摔了跟头,蹭破了手上的皮,你让我先哄他。”
……
龙王沉默许久,神色愈加落寞,最终还是将那些阵法撤了。
那天夜里,素澜躺在床上,好几次快要睡着了,耳旁便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,当真凄凉极了,后来实在受不了了,爬起来对龙王道:“好了,你想布阵,随你喜欢就行,别长吁短叹的了,听着渗人。”
龙王随意挥了挥手,四周烛火刹那明亮,恍如白昼。
他一手枕在脑后,抬起另一只手,把玩妻子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,低声道:“自你第一次……去过六道轮回台,我便再不曾踏足那一处。不止轮回台,就连寻常的高台,也总会避开。”
素澜心想他这是长夜漫漫,无心睡眠,又想诉苦诉委屈了,便打起精神,微微一笑:“那可不好,改天宣医仙来看看,莫不是得了恐高症?龙战于野——你打仗时都要飞上天的,万一真得了恐高症,飞着飞着掉下来怎么办?”
龙王皱眉,低低道:“素澜。”
素澜叹息一声,捧住他的脸,在他唇上亲了亲,轻轻道:“都是我的错——可你钻什么牛角尖呢?上回长离太子本尊来了,我也没跟着走,对不对?这次来了个不相干的使者,你担心什么?”
龙王又是沉默,好一会才道:“……控制不住。”双臂环住妻子,闭上眼,语气极淡,一字一字缓缓道:“素澜,你记住。若你走了,我会追去魔界,将你带回。”
素澜怔了怔,心口有些疼,叹道:“带不回来呢?”
龙王想也不想,答道:“那便葬身异地。”
这个念头一起,他心中一凛,想着青龙族断不能群龙无首,阿婴是一定要长大的,不能容他任性,一年年拖下去……还没想到该怎么和儿子心平气和的谈这个话题,思绪忽然被打乱,下意识的按住妻子脱他中衣的手,抬眸促狭的笑了笑。
素澜神色十分平静,坦然道:“你大半夜的不睡觉,不如干点别的——省的你杞人忧天,自己想的难过,也害我伤心。”
龙王对此没有异议。
不仅没有异议,而且很有想法。
——他想到了第n种预防妻子逃跑的有效措施。
两月后。
魔族使臣早回去了,龙王应朱雀王之邀,携王后赴宴。
宴席还没开始,素月拉住长姐,回房说悄悄话。关上房门,才长出一口气,拍拍胸口:“……可吓坏我了。姊姊,这十天半个月的不见你人,我们都以为,龙王又把你关起来了。”
素澜笑笑:“是关了几天,没什么要紧的,就当陪他度蜜月了。”
“什么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素澜若有所思,问道:“无缘无故的,朱雀王突然大摆筵席,你叫他请客的呀?”
素月挽住姐姐的胳膊,叹了口气:“是,总得见你一面才安心。”
素澜微笑:“傻丫头。”
过了一会,素月见左右无人,小声说道:“姊姊,我听陛下说……那魔界来的小魔头不仅送了一堆东西给皇兄,还有一件是给你的。那样的场面,皇兄不好直接拒绝,只能收了下来,又不敢给你,就交给嫂嫂了。前天我进宫,问起送的什么好东西,皇嫂说是一卷画,她本想扔了,可画的实在好,不舍得。”顿了顿,嘀咕道:“我想看一眼,皇嫂小气,不让我瞧……能有多好看呀?难道还能比得上当年司画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素月尴尬的笑了笑。
素澜倒是不怎么在意,想来朱雀王没告诉素月,长离太子就是楚修的事情,因此听完了也只是摇了摇头,道:“下次我进宫,还是提醒嫂嫂尽早烧了。”
素月奇怪道:“为何?”
素澜笑道:“我家陛下小心眼,不喜这些东西。”
席间一切较为正常,回苍龙王宫的路上,龙王却又是出奇的沉默。
素澜问他:“你听说使者给我带礼物了?”
龙王淡淡道:“早已知晓。”
“那你又在气什么?”素澜心中疑惑,想了想,哭笑不得:“你……你偷听了我们姊妹说话?为老不尊,你要不要脸了?”
龙王一滞,闷声道:“我没有。”见妻子仿佛不信,便添了一句:“方才看见素月带你回房,猜到些许。”
素澜摇了摇头,牵住他的手,十指紧扣。
在朱雀王宫的时候,素澜就一直感到身体不适,起初没当回事,谁知回到凤宫,却是变本加厉的难受起来,还有些恶心想吐,暗想莫不是吃撑了,还没怎么多想,忽然看见苍龙王宫的医仙排着长队在凤宫外等候,不禁愣住。
问了侍女,答是陛下召医仙来的。
诊出来……果然有了身孕。
一切不能更明朗。
素澜不知该气他自作主张,还是笑他……摒退两旁宫人,翻出那个隐秘的小盒子,仔细的一个一个拿在手里看,越看越好笑。
外面的贺喜声渐渐远去。
龙王满面春风的走进来,一眼看见妻子手中的盒子,不由停住脚步,脸上浮起一层诡异的红,不自在的低眸。
素澜清了清喉咙,很认真的说道:“沉楼,你告诉我——这绝不是你干的。”故作天真的眨眨眼,又道:“别说你是众神之巅的青龙王,就是下界一般的凡人,也干不出背着人戳避孕套这等不入流的事。”
于是龙王更为窘迫,简直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。
素澜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会儿,摇摇头,好笑道:“这么想要孩子,跟我说一声就是了,我又不忍心让你失望。”停顿片刻,握住他的手,正色道:“但还是先说清楚,生出来了……可能是男,不,可能是公的小龙,也可能是母的,你总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龙王见妻子没他想象中那般愤怒,怔了怔,答道:“生男生女都一样。”
素澜给了他一个‘你仿佛在逗我’的表情。
事实证明,他的话确实就是逗人玩的。
没过几天,东宫左侧的一座宫殿开始大兴土木,彻底拆掉重建,设计图一出,所有人更是傻了眼——龙王这次不走寻常路,不想要众神之巅司空见惯的宫殿,特意设计了偏西方风格的,从外在建筑风格到里面的家具装饰,全是闪着粉红色泡泡的小公主规格。
阿婴嫌装修闹腾的厉害,从东宫搬进了王后的凤宫暂住。
素澜听说了装修的事,实在没办法,一遍遍劝龙王:“沉楼,你……别这样。我会很有压力……”
可丈夫安抚了几句好听的,依然一意孤行。
素澜也就不想搭理他了,反正生出来如果是条小公龙,他也只得认命。
晚间,龙王在凤宫用过晚膳,还没说上两句话,阿婴就以主人的身份赶客了:“你回龙宫罢——你瞪我作甚?阿娘怀着你的宝贝小公主呢,你还想饱暖思淫/欲,是不是人——龙了啊你?从今天起,到你的小公主从蛋壳里钻出来为止,你死了鱼和熊掌兼得的心思。”
龙王受了气,冷声道:“你为何不回东宫?”
阿婴理直气壮:“孵一个是孵,孵两个也是孵。你快走,少婆婆妈妈的。”
……
龙王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素澜便问阿婴:“你父王想女儿想的快疯了。你呢?想要一个妹妹还是弟弟?”
阿婴不假思索:“龙女。”
素澜一愣:“为什么?怕你父王女儿梦破碎,伤心过度呀?”
阿婴哼了声:“谁理他——可我又不傻。多了一个龙女,分去他的时间,叫他少来烦我教训我。多一个龙子……哼哼,那就是我们两个一起,挨他骂挨他教训,成天看着他那张面瘫脸。”
素澜想了想……唔,很有道理。
过了一段时间,素澜长公主怀上身孕的消息传了出去,前来道喜之人络绎不绝,开口闭口,那一定是……
“姊姊,生一个像你的小公主,一定可爱极了。”
“澜澜,这是给小龙女准备的一套头面,你先放着。”
……
素澜无可奈何,等到怀惜长公主带着亲自织的小裙子来时,忍不住苦笑道:“姑姑,为何你们总以为是龙女?万一是龙子,那不就尴尬了?”
怀惜惊讶道:“怎会不是龙女?那……澜澜,龙王在织女那里定制的十套衣裳,可都是给女儿穿的呀。大家恭喜他喜得公主,他也都点头接受了,看起来颇为畅怀,怎么就不是女儿呢?”
素澜:……
阿婴抬眸,懒洋洋扫来一眼,慢吞吞道:“就是龙女。”
素澜挑眉道:“你怎知道?”
阿婴意兴阑珊:“那天下朝后,父王特意找帝宫的算命老儿算的。切,父王为了圆老来得女的梦,自己早算过了,算出来是女儿,他还不放心,到处找其他人测算,神经病。”
原来真是女儿。
等怀惜走了,阿婴便开始嘲笑他父亲:“近五十年,三王的王后都无所出,就父王——老不羞,你才回来多久,迫不及待又生。”
素澜笑了笑:“三王的王后都不止一个孩子,你父王可是九万年来,只有你。”
阿婴摆了摆手:“有没有都没差。倒是这次的时间上……”他小眉毛皱了皱,低哼:“魔族使者才走,你就怀上了……哼,他在下界好的没学上,一大堆毛病倒是都带回来了。”
——比如,生个孩子套牢你。
素澜心知肚明,瞪了阿婴一眼。
阿婴嘻嘻笑:“阿娘,他都快高兴疯了,你瞧起来倒没怎么的。”
素澜叹气:“在下界给他生了那么多个,我现在心情不能更平静。”摸摸儿子肉呼呼的小脸蛋,微微笑了下:“在阿娘心里,你永远是最特别的。”
阿婴脸色微红,哼了声,走开。
素澜对孩子的性别没有偏好,接下来便开始猜测,生出来会是金蛋还是银蛋,比阿婴的个头小还是大,更像自己还是像龙王。
龙王每天都来,到了晚膳过后,又准时被他儿子赶走,直到预产期前几天,他实在放心不下,不顾阿婴的反对,把儿子赶回了东宫。
不出三天,龙女如期而至。
还是金色的蛋壳,瞧着却比阿婴当年小上许多……素澜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毕竟九万多年以前生的阿婴,她记不清楚。
产后的帝女有些虚弱,脸色稍显苍白,疲倦的躺在床上。
龙王俯身,吻了吻妻子的额头,柔声道:“澜澜,闭眼,睡一会罢。”
素澜脑海中警铃大作,盯着他斩钉截铁道:“我不喝你的血!”
龙王只好无奈作罢,握住妻子的手安抚。
女官抱来小公主……额,小龙蛋,龙王甚是喜悦,抱在怀中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素澜,你瞧,多像你。”
一旁的女官忙垂下头,掩去唇角的偷笑。
素澜比较给面子的看了一眼,轻叹道:“陛下,你怀里的公主还是一颗蛋。”
然而,龙王固执道:“像你。”
素澜摇头,低低笑了声:“好,像我。”
过了好些天,素澜恢复得差不多了,夜里便是左边一颗小小的金蛋,右边一个背着蛋壳装嫩的九万岁巨婴,素澜托人从下界带来了许多故事书,睡前总会读上一小段给他们听。
有一天早上,龙王从帝宫回来,照例先来凤宫瞧王后和小公主,见蛋壳上微有异样,心神大乱,唤来太子,责问道:“阿婴,你晚上踢你妹妹了吗?”
阿婴本想说好端端的,踢一颗蛋作甚,转念一想,打了个呵欠敷衍道:“不知道……可能睡着了,不小心踹了几脚。你急什么?龙蛋又不是鸡蛋,没那么脆弱,踢一下滚两圈就是了,又不会变成蛋黄蛋清流走。”
龙王气得容色苍白,当晚见妻子护着儿子,只能自己将又小又可怜的小龙女抱走。
素澜目送他背影远去,对儿子笑道:“瞧,你父王又有自己孵蛋的兴致了。”
阿婴穿着小睡衣,躺在被子里,装模作样的叹口气:“唉,但愿他最近心情好,不会唠唠叨叨的,在我那龙女妹妹耳边碎碎念。”
素澜捏他的脸,似笑非笑:“小公主的蛋壳上……咳咳,不是我画了个笑脸吗?你平白无故的,为何蓄意误导你父王,叫他觉得是你踢坏了蛋壳?”
阿婴撇嘴,不想回答,拿起一本故事书:“我要听龟兔赛跑。”
素澜笑了笑,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,翻开书页,念了起来。
阿婴便听的一脸心满意足。
为什么误导?
——他又不是不会自己孵,叫他孵个几天,让娘亲只陪自己,有什么不好的?
只是,但愿父王真不会老调重弹,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,烦那颗实在小的可怜的龙蛋。
不过,就算他又要唠叨了……
阿婴勾了勾唇角。
至少,龙女听到的会是个美满的爱情故事。
——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。
作者有话要说:阿婴:他去孵蛋,阿娘陪我——计划通,棒棒的。
其实在龙王心里,阿婴肯定也是独一无二的啦,毕竟那么可怕,天天给自己添堵的儿子23333
况且,还有九万年的革命友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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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半个月,帝宫也就罢了,苍龙王宫却是戒备森严,巡逻的侍卫比往常增加了一倍不止,青龙王更是亲自在凤宫前后左右,布置了多个诡谲的阵法,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,就连肉眼不可见的蚊虫也进不去。
这些千奇百怪的阵法困住了太子沉婴几次,害的他大发脾气,好不容易进了凤宫,脱下脚上的小鞋子,直接扔向父亲,满脸怒容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……这么久了,没见你那鬼阵法困住什么妖魔鬼怪,倒是每次都把我困在里面!阿娘!你说说他……他病的不轻,你让着他,以后他会变本加厉的!”
素澜也很无奈。
魔族使臣到来后,一天十二个时辰,丈夫无时无刻不跟在自己身边——按道理,魔界有使者来,身为四王之首的他应该陪同天帝接见客人,可他借口身体不适,全给推了,连日来守在凤宫,闭门不出。
也不是没劝过他。
“沉楼,你这样……外头的人会看笑话。你不放心,叫阿婴和无名看着我就是了。”
“你那个阵法,把阿婴困住两次了,他在里面哭了半天,撤了吧。”
“我不跑,我哪里也不去,你信我一次成不成?实话跟你说,若是楚修——别生气,我说错了,我是说那魔界的坏人……咳,他真的入了六道轮回,我没办法,可早知他在魔界,我有心想找他,早有几十个法子去了,你困不住我……我真没想走。”
……
然而龙王抓错了重点。
他开始苦苦思索那几十个法子是什么,然后一个个排除威胁。
素澜已经懒得管他了,一来自己有前科,夫君极度缺乏安全感,总觉得妻子动不动就要逃跑……没关系,那就让着他,反正等使者回去了,他也就消停了。二来,他总在凤宫晃悠也没什么不好,只是不能随意出去串门,闷了点——还苦了每天定要来找娘亲的阿婴。
龙王低头,看了眼掉在身前的鞋子,拧眉道:“目无尊长。”
阿婴冷笑道:“总比你控制欲强到了变态的地步,动不动让人坐牢的好!”
龙王一怔,侧眸看向抱着儿子,正在用绣帕给他擤鼻涕的帝女,脱口道:“素澜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素澜抬头看了看他,笑的有几分无奈:“我知道,这不你陪我一起坐牢么?阿婴在你那阵法里摔了跟头,蹭破了手上的皮,你让我先哄他。”
……
龙王沉默许久,神色愈加落寞,最终还是将那些阵法撤了。
那天夜里,素澜躺在床上,好几次快要睡着了,耳旁便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,当真凄凉极了,后来实在受不了了,爬起来对龙王道:“好了,你想布阵,随你喜欢就行,别长吁短叹的了,听着渗人。”
龙王随意挥了挥手,四周烛火刹那明亮,恍如白昼。
他一手枕在脑后,抬起另一只手,把玩妻子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,低声道:“自你第一次……去过六道轮回台,我便再不曾踏足那一处。不止轮回台,就连寻常的高台,也总会避开。”
素澜心想他这是长夜漫漫,无心睡眠,又想诉苦诉委屈了,便打起精神,微微一笑:“那可不好,改天宣医仙来看看,莫不是得了恐高症?龙战于野——你打仗时都要飞上天的,万一真得了恐高症,飞着飞着掉下来怎么办?”
龙王皱眉,低低道:“素澜。”
素澜叹息一声,捧住他的脸,在他唇上亲了亲,轻轻道:“都是我的错——可你钻什么牛角尖呢?上回长离太子本尊来了,我也没跟着走,对不对?这次来了个不相干的使者,你担心什么?”
龙王又是沉默,好一会才道:“……控制不住。”双臂环住妻子,闭上眼,语气极淡,一字一字缓缓道:“素澜,你记住。若你走了,我会追去魔界,将你带回。”
素澜怔了怔,心口有些疼,叹道:“带不回来呢?”
龙王想也不想,答道:“那便葬身异地。”
这个念头一起,他心中一凛,想着青龙族断不能群龙无首,阿婴是一定要长大的,不能容他任性,一年年拖下去……还没想到该怎么和儿子心平气和的谈这个话题,思绪忽然被打乱,下意识的按住妻子脱他中衣的手,抬眸促狭的笑了笑。
素澜神色十分平静,坦然道:“你大半夜的不睡觉,不如干点别的——省的你杞人忧天,自己想的难过,也害我伤心。”
龙王对此没有异议。
不仅没有异议,而且很有想法。
——他想到了第n种预防妻子逃跑的有效措施。
两月后。
魔族使臣早回去了,龙王应朱雀王之邀,携王后赴宴。
宴席还没开始,素月拉住长姐,回房说悄悄话。关上房门,才长出一口气,拍拍胸口:“……可吓坏我了。姊姊,这十天半个月的不见你人,我们都以为,龙王又把你关起来了。”
素澜笑笑:“是关了几天,没什么要紧的,就当陪他度蜜月了。”
“什么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素澜若有所思,问道:“无缘无故的,朱雀王突然大摆筵席,你叫他请客的呀?”
素月挽住姐姐的胳膊,叹了口气:“是,总得见你一面才安心。”
素澜微笑:“傻丫头。”
过了一会,素月见左右无人,小声说道:“姊姊,我听陛下说……那魔界来的小魔头不仅送了一堆东西给皇兄,还有一件是给你的。那样的场面,皇兄不好直接拒绝,只能收了下来,又不敢给你,就交给嫂嫂了。前天我进宫,问起送的什么好东西,皇嫂说是一卷画,她本想扔了,可画的实在好,不舍得。”顿了顿,嘀咕道:“我想看一眼,皇嫂小气,不让我瞧……能有多好看呀?难道还能比得上当年司画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素月尴尬的笑了笑。
素澜倒是不怎么在意,想来朱雀王没告诉素月,长离太子就是楚修的事情,因此听完了也只是摇了摇头,道:“下次我进宫,还是提醒嫂嫂尽早烧了。”
素月奇怪道:“为何?”
素澜笑道:“我家陛下小心眼,不喜这些东西。”
席间一切较为正常,回苍龙王宫的路上,龙王却又是出奇的沉默。
素澜问他:“你听说使者给我带礼物了?”
龙王淡淡道:“早已知晓。”
“那你又在气什么?”素澜心中疑惑,想了想,哭笑不得:“你……你偷听了我们姊妹说话?为老不尊,你要不要脸了?”
龙王一滞,闷声道:“我没有。”见妻子仿佛不信,便添了一句:“方才看见素月带你回房,猜到些许。”
素澜摇了摇头,牵住他的手,十指紧扣。
在朱雀王宫的时候,素澜就一直感到身体不适,起初没当回事,谁知回到凤宫,却是变本加厉的难受起来,还有些恶心想吐,暗想莫不是吃撑了,还没怎么多想,忽然看见苍龙王宫的医仙排着长队在凤宫外等候,不禁愣住。
问了侍女,答是陛下召医仙来的。
诊出来……果然有了身孕。
一切不能更明朗。
素澜不知该气他自作主张,还是笑他……摒退两旁宫人,翻出那个隐秘的小盒子,仔细的一个一个拿在手里看,越看越好笑。
外面的贺喜声渐渐远去。
龙王满面春风的走进来,一眼看见妻子手中的盒子,不由停住脚步,脸上浮起一层诡异的红,不自在的低眸。
素澜清了清喉咙,很认真的说道:“沉楼,你告诉我——这绝不是你干的。”故作天真的眨眨眼,又道:“别说你是众神之巅的青龙王,就是下界一般的凡人,也干不出背着人戳避孕套这等不入流的事。”
于是龙王更为窘迫,简直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。
素澜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会儿,摇摇头,好笑道:“这么想要孩子,跟我说一声就是了,我又不忍心让你失望。”停顿片刻,握住他的手,正色道:“但还是先说清楚,生出来了……可能是男,不,可能是公的小龙,也可能是母的,你总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龙王见妻子没他想象中那般愤怒,怔了怔,答道:“生男生女都一样。”
素澜给了他一个‘你仿佛在逗我’的表情。
事实证明,他的话确实就是逗人玩的。
没过几天,东宫左侧的一座宫殿开始大兴土木,彻底拆掉重建,设计图一出,所有人更是傻了眼——龙王这次不走寻常路,不想要众神之巅司空见惯的宫殿,特意设计了偏西方风格的,从外在建筑风格到里面的家具装饰,全是闪着粉红色泡泡的小公主规格。
阿婴嫌装修闹腾的厉害,从东宫搬进了王后的凤宫暂住。
素澜听说了装修的事,实在没办法,一遍遍劝龙王:“沉楼,你……别这样。我会很有压力……”
可丈夫安抚了几句好听的,依然一意孤行。
素澜也就不想搭理他了,反正生出来如果是条小公龙,他也只得认命。
晚间,龙王在凤宫用过晚膳,还没说上两句话,阿婴就以主人的身份赶客了:“你回龙宫罢——你瞪我作甚?阿娘怀着你的宝贝小公主呢,你还想饱暖思淫/欲,是不是人——龙了啊你?从今天起,到你的小公主从蛋壳里钻出来为止,你死了鱼和熊掌兼得的心思。”
龙王受了气,冷声道:“你为何不回东宫?”
阿婴理直气壮:“孵一个是孵,孵两个也是孵。你快走,少婆婆妈妈的。”
……
龙王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素澜便问阿婴:“你父王想女儿想的快疯了。你呢?想要一个妹妹还是弟弟?”
阿婴不假思索:“龙女。”
素澜一愣:“为什么?怕你父王女儿梦破碎,伤心过度呀?”
阿婴哼了声:“谁理他——可我又不傻。多了一个龙女,分去他的时间,叫他少来烦我教训我。多一个龙子……哼哼,那就是我们两个一起,挨他骂挨他教训,成天看着他那张面瘫脸。”
素澜想了想……唔,很有道理。
过了一段时间,素澜长公主怀上身孕的消息传了出去,前来道喜之人络绎不绝,开口闭口,那一定是……
“姊姊,生一个像你的小公主,一定可爱极了。”
“澜澜,这是给小龙女准备的一套头面,你先放着。”
……
素澜无可奈何,等到怀惜长公主带着亲自织的小裙子来时,忍不住苦笑道:“姑姑,为何你们总以为是龙女?万一是龙子,那不就尴尬了?”
怀惜惊讶道:“怎会不是龙女?那……澜澜,龙王在织女那里定制的十套衣裳,可都是给女儿穿的呀。大家恭喜他喜得公主,他也都点头接受了,看起来颇为畅怀,怎么就不是女儿呢?”
素澜:……
阿婴抬眸,懒洋洋扫来一眼,慢吞吞道:“就是龙女。”
素澜挑眉道:“你怎知道?”
阿婴意兴阑珊:“那天下朝后,父王特意找帝宫的算命老儿算的。切,父王为了圆老来得女的梦,自己早算过了,算出来是女儿,他还不放心,到处找其他人测算,神经病。”
原来真是女儿。
等怀惜走了,阿婴便开始嘲笑他父亲:“近五十年,三王的王后都无所出,就父王——老不羞,你才回来多久,迫不及待又生。”
素澜笑了笑:“三王的王后都不止一个孩子,你父王可是九万年来,只有你。”
阿婴摆了摆手:“有没有都没差。倒是这次的时间上……”他小眉毛皱了皱,低哼:“魔族使者才走,你就怀上了……哼,他在下界好的没学上,一大堆毛病倒是都带回来了。”
——比如,生个孩子套牢你。
素澜心知肚明,瞪了阿婴一眼。
阿婴嘻嘻笑:“阿娘,他都快高兴疯了,你瞧起来倒没怎么的。”
素澜叹气:“在下界给他生了那么多个,我现在心情不能更平静。”摸摸儿子肉呼呼的小脸蛋,微微笑了下:“在阿娘心里,你永远是最特别的。”
阿婴脸色微红,哼了声,走开。
素澜对孩子的性别没有偏好,接下来便开始猜测,生出来会是金蛋还是银蛋,比阿婴的个头小还是大,更像自己还是像龙王。
龙王每天都来,到了晚膳过后,又准时被他儿子赶走,直到预产期前几天,他实在放心不下,不顾阿婴的反对,把儿子赶回了东宫。
不出三天,龙女如期而至。
还是金色的蛋壳,瞧着却比阿婴当年小上许多……素澜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毕竟九万多年以前生的阿婴,她记不清楚。
产后的帝女有些虚弱,脸色稍显苍白,疲倦的躺在床上。
龙王俯身,吻了吻妻子的额头,柔声道:“澜澜,闭眼,睡一会罢。”
素澜脑海中警铃大作,盯着他斩钉截铁道:“我不喝你的血!”
龙王只好无奈作罢,握住妻子的手安抚。
女官抱来小公主……额,小龙蛋,龙王甚是喜悦,抱在怀中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素澜,你瞧,多像你。”
一旁的女官忙垂下头,掩去唇角的偷笑。
素澜比较给面子的看了一眼,轻叹道:“陛下,你怀里的公主还是一颗蛋。”
然而,龙王固执道:“像你。”
素澜摇头,低低笑了声:“好,像我。”
过了好些天,素澜恢复得差不多了,夜里便是左边一颗小小的金蛋,右边一个背着蛋壳装嫩的九万岁巨婴,素澜托人从下界带来了许多故事书,睡前总会读上一小段给他们听。
有一天早上,龙王从帝宫回来,照例先来凤宫瞧王后和小公主,见蛋壳上微有异样,心神大乱,唤来太子,责问道:“阿婴,你晚上踢你妹妹了吗?”
阿婴本想说好端端的,踢一颗蛋作甚,转念一想,打了个呵欠敷衍道:“不知道……可能睡着了,不小心踹了几脚。你急什么?龙蛋又不是鸡蛋,没那么脆弱,踢一下滚两圈就是了,又不会变成蛋黄蛋清流走。”
龙王气得容色苍白,当晚见妻子护着儿子,只能自己将又小又可怜的小龙女抱走。
素澜目送他背影远去,对儿子笑道:“瞧,你父王又有自己孵蛋的兴致了。”
阿婴穿着小睡衣,躺在被子里,装模作样的叹口气:“唉,但愿他最近心情好,不会唠唠叨叨的,在我那龙女妹妹耳边碎碎念。”
素澜捏他的脸,似笑非笑:“小公主的蛋壳上……咳咳,不是我画了个笑脸吗?你平白无故的,为何蓄意误导你父王,叫他觉得是你踢坏了蛋壳?”
阿婴撇嘴,不想回答,拿起一本故事书:“我要听龟兔赛跑。”
素澜笑了笑,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,翻开书页,念了起来。
阿婴便听的一脸心满意足。
为什么误导?
——他又不是不会自己孵,叫他孵个几天,让娘亲只陪自己,有什么不好的?
只是,但愿父王真不会老调重弹,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,烦那颗实在小的可怜的龙蛋。
不过,就算他又要唠叨了……
阿婴勾了勾唇角。
至少,龙女听到的会是个美满的爱情故事。
——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。
作者有话要说:阿婴:他去孵蛋,阿娘陪我——计划通,棒棒的。
其实在龙王心里,阿婴肯定也是独一无二的啦,毕竟那么可怕,天天给自己添堵的儿子23333
况且,还有九万年的革命友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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