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见面么
第二十三章见面么
◎网恋◎
“……您这是赶我走?”
办公室里,短暂的沉默后,蓝玥直视严京昭的双眼,缓慢开口,声音轻哑。
她对他的称呼变回了最初的尊称,看似恭敬,实则疏离生硬。
“就因为我姐的几句话?”
“难道不是事实?”
严京昭靠在椅背上,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,掀起眼皮淡然地看着她,明明是仰视的姿态,他的态度和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。
“如果不是,你可以反驳,而不是质问。”他平静说,“你跟我耍脾气起不到任何作用。”
“……”
蓝玥的气愤和委屈被他刻薄的话语浇灭了大半,为这个月对着电脑拼死拼活赶工的自己感到可笑。
这种地方,就算继续待下去也没意思。
“你还有心思修东西?天都要塌了!”
蓝玥怔忪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蓝玥的离开成为定局,尽管大家遗憾不舍,可碍于严京昭的威压,没人敢说什么。
自从加入实验室以来,她一直努力回应他的期望,想为整个团队贡献力量,想要为校争光赢得比赛,为此,她连自己的课业都申请延迟提交。
路师姐声音瞬间小了下去,“呃,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,你不做了也好,这破实验室也没什么好呆的,又累又没钱。”
她才刚刚对他有一点改观,马上就被现实打脸。
严京昭没有蓝玥想象中的怒不可遏或气急败坏,相反,他怔了片刻,像是感到很新鲜般,竟然笑了,右眼皮的红痣也跟着微微上挑。
蓝玥飞快翻到最后一页,打分栏只有一个字——优。
“你干嘛!”蓝玥连忙接住档案袋,生气地瞪他。
实验室的生活很忙,很累,却很充实,那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是课堂上没有的。
蓝玥想到什么,立刻把档案从袋子里拿出来。
她第一次觉得严京昭也没那么可怕。
刘飞昂才不管这些,听说蓝玥要走了,大为震撼,想也不想去找严京昭,最后在多媒体教室找到了他。
蓝玥要走的事不知怎的传出了风声,消息不胫而走,迅速传开,整个实验室都知道了。
严京昭半蹲在地上,眉眼认真,拿着扳手修复一台故障许久的AR机器,旁边,各种颜色的电线杂乱地缠绕一团,零件散落其中,到处都是。
林涛从没管过她,估计全都会让严京昭处理。
“实验室里,十个人估计有九个人和你一个想法,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的人。”
字迹清隽有力。
刘飞昂小心绕开线头走过去,“好端端的,你干嘛赶走我们的室花?”
蓝玥咬牙忍了,反正也没几天了,两个月都熬过来了,两天算什么?离开后,她再也不要看到他了。
严京昭嗤笑:“你得庆幸,我不是公报私仇的人。”
路师姐想要劝她,蓝玥直接说:“严京昭师兄让我走的。”
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,几乎所有人都对蓝玥很有好感,她虽然是本科生,但做出的东西很有质量,要颜值有颜值,要才华有才华,为人还低调谦逊,这么乖的小师妹现在上哪找?
大家陷入震惊之中,好端端的,蓝玥怎么突然要走了?
路师姐第一时间找蓝玥确认:“小玥,听说你要走了,是真的吗?”
蓝玥用力抠着手指,疼痛让大脑保持清醒,她抿紧嘴唇,声音像含了冰片,“一直以来,我最讨厌你了。”
严京昭眉梢一挑,动作停下,“室花?”
档案里会记录指导人的打分,保研也会看这个。
“……”
严京昭说,过两天会找人接她的手,在这之前她要照常过来,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,他又说如果她不想保研,当他没说。
蓝玥从办公室出来,默默回到工位上,老实说,她想立刻就走,但要办离开的手续,需要林涛导师的签名,然后工作也要交接。
严京昭描绘的蓝图像撒旦的火炬,栩栩动人,赋予了她梦想,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向世人证明自己。
蓝玥从没自恃觉得实验室没自己不行,但也从没想到严京昭会因为蓝巧菏的三言两语赶她走。
“大家私底下都在说,”路师姐皱眉,“为什么这个时候走啊,学业很忙吗?”
严京昭给她打开了一扇门,现在,他要亲手关上。
严京昭漂亮俊秀的脸看上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面目可憎。
“没什么反驳的,她说得没错。”
严京昭:“我要是你,坏话等走了再说。”
蓝玥微微一愣。
她什么都不要了。
笑完后,严京昭慢条斯理站起来,在蓝玥还没反应过来,“啪”,单手将档案袋摁在她脑门上。
刘飞昂:“学校有校花,系里有系花,咱们实验室有个室花很奇怪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要转移话题,蓝玥这样的,就算是个花瓶也值,何况人家还不是花瓶,有功劳又有苦劳。”刘飞昂表情变得正经,“这点你很清楚不是吗?到底为什么要……”
严京昭沉默了一下,将光学架取出,“她班主任找过我。”
“啊?”刘飞昂万万没想到,“不应该是蓝巧菏吗?”
蓝巧菏有段时间天天来实验室,打听蓝玥的生活,她明里暗里说蓝玥不适合实验室,但没人放在心上。
最有可能让严京昭下定决心的,刘飞昂觉得是蓝巧菏,结果却出乎意料。
严京昭呵了一声:“我为什么要听蓝巧菏的话?”
刘飞昂找了个凳子坐下:“蓝玥班主任找你说什么了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
严京昭漫不经心地把机器组件拆开,想起了那天情形。
蓝玥的班主任姓白,也曾是他的老师,带过他一门数据结构课,是老交情了。
白老师年纪大了,性格随和,整天笑呵呵的,找过来时,难得愁眉苦脸。
“京昭啊,你能不能帮我和你导师说说,减少蓝玥去实验室的次数?”
严京昭不动声色,“什么意思?”
白老师先是叹了口气,说起了蓝玥,说她有多么刻苦,成绩有多么优异,只有一点不好,太拼了。
他的表情既欣慰又心疼。
“她有保研的想法,所以我推荐她进实验室,但是是唐风实验室,没想到被你导师捡了去,你们接手的项目强度大是出了名的,她本来学业就忙,你那边事又多,我听她室友说,她现在每天只睡四小时,这样下去身子哪里吃得消,上次我给她上课,她脸色白得吓死人,你没发现吗?”
说到这,白老师责怪地看他一眼。
“她比你小,怎么着也该照拂一下。”
发现了,但不多。
这个世界上,严京昭关心的事物屈指可数,蓝玥并不在范围内,再加上她是蓝巧菏妹妹,这个身份足以让人厌恶。
“所以您是想让我给她走后门?”严京昭懒得听这些有的没的,开门见山道。
白老师脸上浮现尴尬,点头,“是这个意思。”
所谓的走后门,就是让蓝玥在实验室挂个名,本人不用亲自做研究或参与比赛,就能拿到保研需要的学分。
有一说一,如果不是白老师曾经教过他,严京昭根本不会理会这种事,可对方毕竟是恩师,他不好直接拒绝,回去后甩给导师定夺,林涛出乎意料地爽快,一口答应了,这种事在历届来不少见,小问题而已。
刘飞昂了解完前因后果,瞠目结舌,“竟然是这样,那你和蓝玥说了这些没?我看她对你很有意见的样子。”
严京昭:“这么丢脸的事我是疯了才会告诉她。”
“……”
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蓝玥发现,不过一恍神的功夫,所有人好像都知道她要走了,小心翼翼地对待她。
好窒息。
蓝玥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脑,心不在焉,什么都不想干,胸口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,闷闷沉沉的。
据说,心情不好时,找个人说话会好很多,能够转移注意力。
蓝玥想到了陈萌萌她们,但又不想让她们担心,这时,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京夜无云的名字。
她犹豫了一下,在电脑登上企鹅。
多媒体教室,刘飞昂劝严京昭:“你多少和蓝玥解释一下呗,不然她一直误会你,多糟心啊。”
“她怎么想随意,我无所谓。”
严京昭说着,手机响了声,系统提示。
【明月皎皎发来一条消息】
他目光定格。
刘飞昂:“你是无所谓,但蓝玥多可怜啊,你……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严京昭看着手机,语气逐渐不耐,“说完赶紧滚。”
刘飞昂:“……”
另一边实验室里,蓝玥给京夜无云发了国际打招呼通用语。
明月皎皎:在吗?
他几乎是秒回。
京夜无云:嗯。
和热切的速度不同,他的回复依旧那么高冷。
京夜无云:有事?
明月皎皎:想问一下,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怎么排解的。
京夜无云:你心情不好?
明月皎皎:你先回答我。
京夜无云:有很多方法,首先,找一个无关人士,告诉他事情经过。
明月皎皎:……
京夜无云:发生了什么?
看到这句话,蓝玥鼻子一酸,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,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。
明月皎皎:我要离开实验室了。
京夜无云:……
京夜无云:就这?
明月皎皎:我真的很难受好不好?好像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没有意义了。
何况她不是正常离开,是严京昭和姐姐一起逼她走的,想想就生气。
只是其中原因太复杂,不好对外人说起。
京夜无云:你在实验室学到东西了么?
蓝玥看着这句话,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明月皎皎:嗯。
京夜无云:做了项目么?
明月皎皎:嗯。
京夜无云:做完的时候开心么?
明月皎皎:嗯……
京夜无云:那就不是没意义,人生就是这样,过程远比结局重要。
明月皎皎:你不问我离开的原因么,也许是我的错。
京夜无云:那你就不会找来我了
看啊,多会说话,比某人强多了。
蓝玥心头泛酸,眼睛一下就红了,同时又甜得冒泡,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复杂得不得了,京夜无云让她觉得,就算全世界不理解她,他也会无条件地支持她。
京夜无云:说起来,我们实验室也有个女生要走了。
蓝玥吸了吸鼻子,回复。
明月皎皎:怎么走的?
京夜无云:我说了她两句。
明月皎皎:那也太脆弱了。
京夜无云:她以前还怀疑我喜欢她[微笑
明月皎皎:好自恋,是她喜欢你吧?
京夜无云:可能
明月皎皎:走了也好,省得她骚扰你[安慰的抱抱
京夜无云:[握手
和京夜无云聊过后,蓝玥的心情平复了许多,他说的那个女生让她有点在意,听说她要走了,松了口气。
以前京夜无云就会时不时提到这个小师妹,虽然不频繁,但每次看到都不太舒服。
走了真好。
蓝玥莫名安下心。
反正都要走了,今天她没等到铃响,光明正大地背起包,提早离开实验室,在门口又看到言州在等她。
看到她出来,言州眼睛一亮,张口第一句话就是:“听说你要离开林涛的实验室了?”
蓝玥:“……嗯。”
她都懒得问他怎么知道的,紧了紧背包带,低下头,绕开他走。
言州似乎很高兴,亦步亦趋跟着她,“你终于决定走了,严京昭那种人一看就不会教人,待在那边你学不到什么东西,还不如来我这儿!”
蓝玥下着楼梯,“没记错的话,我最开始报名的就是唐老师的实验室。”
言州有些不自在,“那时候和现在又不一样,我可以帮你和老师求情,都是小事儿。”
蓝玥问:“那时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这……”言州支支吾吾。
“因为我是明月皎皎?”
“一半一半吧。”言州看着她,“更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“抱歉。”蓝玥避开他的灼灼视线,“之前没说清楚是我不好,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,以后别送我东西了,我不会收的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,”言州不死心,“你又没男朋友。”
闻言,蓝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,一个从没见过面,甚至没听过他的声音,想起来却非常温暖的身影。
“但我有喜欢的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言州警觉:“谁?”
蓝玥顿了一下,认真开口:“京夜无云。”
“???”
言州以为她在开玩笑,可她的表情很认真,“你们见过面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他长得很丑怎么办?万一他是一个四十岁大叔怎么办?万一……万一他是女的怎么办?”
言州代入感极强,越说越难受,“我不想你受到和我一样的伤害。”
“不会。”蓝玥笃定,“京夜无云不可能是水蔷薇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的操作比水蔷薇强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
纸包不住火,蓝玥本来不想告诉陈萌萌她们实验室的事,但大家朝夕相处在一个空间,想要瞒住谈何容易?
从她减少去实验室的次数,以及再也没有画过和实验室相关的东西来看,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在陈萌萌的逼问下,蓝玥无奈从实招来,全都说了。
陈萌萌痛骂严京昭老狗逼,就知道捏软柿子,逮着蓝玥一个小姑娘使劲欺负,亏以前她那么崇拜他,就当年少无知瞎了眼;辛艳也很气愤,说他太过分了,不是人。
蓝玥已经看开了,反过来安慰她们:“离开了也好,马上要期中考试了,我可以专心复习。”
陈萌萌点点头:“你能这样想就好,狗男人没了就没了,下一个更乖。”
蓝玥觉得她的形容有点奇怪,但她骂得起劲,蓝玥便没说什么,特意去纠正这个反而奇怪,好像她有多在意似的。
周末休息,陈萌萌觉得蓝玥每天教室宿舍两点一线,生活实在太闷了,拉着她出去逛街,蓝玥正好也想散散心,就去了。
她们坐地铁到市中心,这里是南渝最繁荣的商业圈,街道两旁店肆林立,摊位小吃琳琅满目,一到周末,这里车辆水泄不通,人群熙熙攘攘,乌泱泱看不到头。
她们的目标是奔达商场,零零种种囊括了超市服装餐厅电影院,涵盖面极广,价格还实惠,是逛街圣地。
蓝玥和陈萌萌出了地铁站,穿过繁忙的十字路口,一眼望见看到有商家在奔达广场搞活动,舞台布置得十分漂亮,下面围了一圈人,鲜艳的红地毯上,主持人拿着麦克风鼓舞人心,还有打扮光鲜亮丽的小姐姐在台上唱歌。
“是狗贝!”陈萌萌看到后很兴奋,拽着蓝玥跑过去围观,“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!”
蓝玥:“狗贝是谁?”
“抖音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歌手,我超喜欢她的。”
人实在太多,她们挤不进去,陈萌萌高举手机在外围拍了好几张照,“我要发朋友圈,辛艳看到了会酸死,她比我还喜欢狗贝,哼哼,这就是重色轻友的报应。”
除了吃饭,辛艳很少和她们一起活动,每天都和男朋友厮混一起,羡煞旁人。
陈萌萌不停拍照,蓝玥也跟风拍了一张,镜头里,狗贝穿着皮大衣,弹着吉他,烟熏嗓沙哑动人。
一听就是有故事的人,
她缓声唱着“独携天上小团月,来试人间第二泉”
苏轼名句。
蓝玥感同身受,心头生出无限感慨。
陈萌萌已经发好了朋友圈,还自拍了一张,蓝玥微信有父母老师,屏蔽起来很麻烦,所以从来不发朋友圈,照片都是存进腾讯空间。
她发了一条说说,附上狗贝的照片和苏轼的那句诗,最后标注一句——
【昨日已死,开始新生活。】
今天,严京昭和刘飞昂也出来买东西,刘飞昂笔记本太卡了,想要换显卡,拉着严京昭出来一起挑。
严京昭觉得麻烦,打了个哈欠,眉眼恹恹,“在网上买个不就行了?”
刘飞昂:“那太慢了,我想晚上就用。”
“那就自己买,学了五六年计算机,装什么小白。”
“这不是怕被坑嘛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特别容易相信人。”
他们聊着聊着,走到了奔达广场。
刘飞昂看到热闹的舞台,“哇”了一声,“是狗贝!这都能请来,牛啊。”
严京昭掀了掀眼皮,“谁?”
“一个网红,唱歌挺好听的,我很喜欢她。”
严京昭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,“不认识。”
这时,手机提示音响了,每当企鹅里特别关注的人发了动态,手机都会提示,严京昭随意打开看了眼,目光陡然定住,难得露出一丝不可置信。
一分钟前,明月皎皎发了一条说说。
她贴的照片,和他眼前的活动一模一样。
“你在看什么?突然不走了。”
刘飞昂凑过来看他手机,“欸,皎皎发说说了?照片好眼熟,北州也有奔达广场?”
严京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,“你再看看。”
“……仔细一看,里面还有狗贝。”
刘飞昂傻傻道:“她有双胞胎在北州?”
“……”
严京昭不想和傻子说话,实际上,他现在心脏狂跳,情绪不比他冷静多少。
他存下明月皎皎发的照片,又私发给她。
蓝玥已经和陈萌萌进商场了,手机响了,她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京夜无云拿着她刚刚发的照片,问她:你那里也有这个活动?
蓝玥一头雾水。
明月皎皎:什么意思?
接着,京夜无云又发来了一张图片。
画质很清晰,依旧是狗贝在唱歌,只是姿势和蓝玥拍的有所不同。
京夜无云:我这儿也有。
蓝玥意识到什么,手一抖,手机差点没拿稳。
她猛地停住脚步。
陈萌萌奇怪地转头,“怎么了?”
蓝玥没反应,盯着手机里京夜无云发来的照片看了五六秒,确定和她看到的狗贝是同一个人,连主持人都是同款。
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强跳起来,手指颤唞着打下一句话。
明月皎皎:你、你在南渝?
京夜无云:嗯。
明月皎皎:你不是说你在北州吗?骗子!
京夜无云:彼此彼此。
蓝玥哑口无言,确实,还是她起的头。
她还没想好怎么回时,他的消息就来了。
京夜无云:要不要见个面?
蓝玥愣了愣。
明月皎皎:现在?
京夜无云:现在。
蓝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数秒,回复了一个字。
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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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您这是赶我走?”
办公室里,短暂的沉默后,蓝玥直视严京昭的双眼,缓慢开口,声音轻哑。
她对他的称呼变回了最初的尊称,看似恭敬,实则疏离生硬。
“就因为我姐的几句话?”
“难道不是事实?”
严京昭靠在椅背上,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,掀起眼皮淡然地看着她,明明是仰视的姿态,他的态度和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。
“如果不是,你可以反驳,而不是质问。”他平静说,“你跟我耍脾气起不到任何作用。”
“……”
蓝玥的气愤和委屈被他刻薄的话语浇灭了大半,为这个月对着电脑拼死拼活赶工的自己感到可笑。
这种地方,就算继续待下去也没意思。
“你还有心思修东西?天都要塌了!”
蓝玥怔忪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蓝玥的离开成为定局,尽管大家遗憾不舍,可碍于严京昭的威压,没人敢说什么。
自从加入实验室以来,她一直努力回应他的期望,想为整个团队贡献力量,想要为校争光赢得比赛,为此,她连自己的课业都申请延迟提交。
路师姐声音瞬间小了下去,“呃,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,你不做了也好,这破实验室也没什么好呆的,又累又没钱。”
她才刚刚对他有一点改观,马上就被现实打脸。
严京昭没有蓝玥想象中的怒不可遏或气急败坏,相反,他怔了片刻,像是感到很新鲜般,竟然笑了,右眼皮的红痣也跟着微微上挑。
蓝玥飞快翻到最后一页,打分栏只有一个字——优。
“你干嘛!”蓝玥连忙接住档案袋,生气地瞪他。
实验室的生活很忙,很累,却很充实,那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是课堂上没有的。
蓝玥想到什么,立刻把档案从袋子里拿出来。
她第一次觉得严京昭也没那么可怕。
刘飞昂才不管这些,听说蓝玥要走了,大为震撼,想也不想去找严京昭,最后在多媒体教室找到了他。
蓝玥要走的事不知怎的传出了风声,消息不胫而走,迅速传开,整个实验室都知道了。
严京昭半蹲在地上,眉眼认真,拿着扳手修复一台故障许久的AR机器,旁边,各种颜色的电线杂乱地缠绕一团,零件散落其中,到处都是。
林涛从没管过她,估计全都会让严京昭处理。
“实验室里,十个人估计有九个人和你一个想法,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的人。”
字迹清隽有力。
刘飞昂小心绕开线头走过去,“好端端的,你干嘛赶走我们的室花?”
蓝玥咬牙忍了,反正也没几天了,两个月都熬过来了,两天算什么?离开后,她再也不要看到他了。
严京昭嗤笑:“你得庆幸,我不是公报私仇的人。”
路师姐想要劝她,蓝玥直接说:“严京昭师兄让我走的。”
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,几乎所有人都对蓝玥很有好感,她虽然是本科生,但做出的东西很有质量,要颜值有颜值,要才华有才华,为人还低调谦逊,这么乖的小师妹现在上哪找?
大家陷入震惊之中,好端端的,蓝玥怎么突然要走了?
路师姐第一时间找蓝玥确认:“小玥,听说你要走了,是真的吗?”
蓝玥用力抠着手指,疼痛让大脑保持清醒,她抿紧嘴唇,声音像含了冰片,“一直以来,我最讨厌你了。”
严京昭眉梢一挑,动作停下,“室花?”
档案里会记录指导人的打分,保研也会看这个。
“……”
严京昭说,过两天会找人接她的手,在这之前她要照常过来,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,他又说如果她不想保研,当他没说。
蓝玥从办公室出来,默默回到工位上,老实说,她想立刻就走,但要办离开的手续,需要林涛导师的签名,然后工作也要交接。
严京昭描绘的蓝图像撒旦的火炬,栩栩动人,赋予了她梦想,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向世人证明自己。
蓝玥从没自恃觉得实验室没自己不行,但也从没想到严京昭会因为蓝巧菏的三言两语赶她走。
“大家私底下都在说,”路师姐皱眉,“为什么这个时候走啊,学业很忙吗?”
严京昭给她打开了一扇门,现在,他要亲手关上。
严京昭漂亮俊秀的脸看上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面目可憎。
“没什么反驳的,她说得没错。”
严京昭:“我要是你,坏话等走了再说。”
蓝玥微微一愣。
她什么都不要了。
笑完后,严京昭慢条斯理站起来,在蓝玥还没反应过来,“啪”,单手将档案袋摁在她脑门上。
刘飞昂:“学校有校花,系里有系花,咱们实验室有个室花很奇怪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要转移话题,蓝玥这样的,就算是个花瓶也值,何况人家还不是花瓶,有功劳又有苦劳。”刘飞昂表情变得正经,“这点你很清楚不是吗?到底为什么要……”
严京昭沉默了一下,将光学架取出,“她班主任找过我。”
“啊?”刘飞昂万万没想到,“不应该是蓝巧菏吗?”
蓝巧菏有段时间天天来实验室,打听蓝玥的生活,她明里暗里说蓝玥不适合实验室,但没人放在心上。
最有可能让严京昭下定决心的,刘飞昂觉得是蓝巧菏,结果却出乎意料。
严京昭呵了一声:“我为什么要听蓝巧菏的话?”
刘飞昂找了个凳子坐下:“蓝玥班主任找你说什么了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
严京昭漫不经心地把机器组件拆开,想起了那天情形。
蓝玥的班主任姓白,也曾是他的老师,带过他一门数据结构课,是老交情了。
白老师年纪大了,性格随和,整天笑呵呵的,找过来时,难得愁眉苦脸。
“京昭啊,你能不能帮我和你导师说说,减少蓝玥去实验室的次数?”
严京昭不动声色,“什么意思?”
白老师先是叹了口气,说起了蓝玥,说她有多么刻苦,成绩有多么优异,只有一点不好,太拼了。
他的表情既欣慰又心疼。
“她有保研的想法,所以我推荐她进实验室,但是是唐风实验室,没想到被你导师捡了去,你们接手的项目强度大是出了名的,她本来学业就忙,你那边事又多,我听她室友说,她现在每天只睡四小时,这样下去身子哪里吃得消,上次我给她上课,她脸色白得吓死人,你没发现吗?”
说到这,白老师责怪地看他一眼。
“她比你小,怎么着也该照拂一下。”
发现了,但不多。
这个世界上,严京昭关心的事物屈指可数,蓝玥并不在范围内,再加上她是蓝巧菏妹妹,这个身份足以让人厌恶。
“所以您是想让我给她走后门?”严京昭懒得听这些有的没的,开门见山道。
白老师脸上浮现尴尬,点头,“是这个意思。”
所谓的走后门,就是让蓝玥在实验室挂个名,本人不用亲自做研究或参与比赛,就能拿到保研需要的学分。
有一说一,如果不是白老师曾经教过他,严京昭根本不会理会这种事,可对方毕竟是恩师,他不好直接拒绝,回去后甩给导师定夺,林涛出乎意料地爽快,一口答应了,这种事在历届来不少见,小问题而已。
刘飞昂了解完前因后果,瞠目结舌,“竟然是这样,那你和蓝玥说了这些没?我看她对你很有意见的样子。”
严京昭:“这么丢脸的事我是疯了才会告诉她。”
“……”
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蓝玥发现,不过一恍神的功夫,所有人好像都知道她要走了,小心翼翼地对待她。
好窒息。
蓝玥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脑,心不在焉,什么都不想干,胸口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,闷闷沉沉的。
据说,心情不好时,找个人说话会好很多,能够转移注意力。
蓝玥想到了陈萌萌她们,但又不想让她们担心,这时,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京夜无云的名字。
她犹豫了一下,在电脑登上企鹅。
多媒体教室,刘飞昂劝严京昭:“你多少和蓝玥解释一下呗,不然她一直误会你,多糟心啊。”
“她怎么想随意,我无所谓。”
严京昭说着,手机响了声,系统提示。
【明月皎皎发来一条消息】
他目光定格。
刘飞昂:“你是无所谓,但蓝玥多可怜啊,你……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严京昭看着手机,语气逐渐不耐,“说完赶紧滚。”
刘飞昂:“……”
另一边实验室里,蓝玥给京夜无云发了国际打招呼通用语。
明月皎皎:在吗?
他几乎是秒回。
京夜无云:嗯。
和热切的速度不同,他的回复依旧那么高冷。
京夜无云:有事?
明月皎皎:想问一下,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怎么排解的。
京夜无云:你心情不好?
明月皎皎:你先回答我。
京夜无云:有很多方法,首先,找一个无关人士,告诉他事情经过。
明月皎皎:……
京夜无云:发生了什么?
看到这句话,蓝玥鼻子一酸,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,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。
明月皎皎:我要离开实验室了。
京夜无云:……
京夜无云:就这?
明月皎皎:我真的很难受好不好?好像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没有意义了。
何况她不是正常离开,是严京昭和姐姐一起逼她走的,想想就生气。
只是其中原因太复杂,不好对外人说起。
京夜无云:你在实验室学到东西了么?
蓝玥看着这句话,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明月皎皎:嗯。
京夜无云:做了项目么?
明月皎皎:嗯。
京夜无云:做完的时候开心么?
明月皎皎:嗯……
京夜无云:那就不是没意义,人生就是这样,过程远比结局重要。
明月皎皎:你不问我离开的原因么,也许是我的错。
京夜无云:那你就不会找来我了
看啊,多会说话,比某人强多了。
蓝玥心头泛酸,眼睛一下就红了,同时又甜得冒泡,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复杂得不得了,京夜无云让她觉得,就算全世界不理解她,他也会无条件地支持她。
京夜无云:说起来,我们实验室也有个女生要走了。
蓝玥吸了吸鼻子,回复。
明月皎皎:怎么走的?
京夜无云:我说了她两句。
明月皎皎:那也太脆弱了。
京夜无云:她以前还怀疑我喜欢她[微笑
明月皎皎:好自恋,是她喜欢你吧?
京夜无云:可能
明月皎皎:走了也好,省得她骚扰你[安慰的抱抱
京夜无云:[握手
和京夜无云聊过后,蓝玥的心情平复了许多,他说的那个女生让她有点在意,听说她要走了,松了口气。
以前京夜无云就会时不时提到这个小师妹,虽然不频繁,但每次看到都不太舒服。
走了真好。
蓝玥莫名安下心。
反正都要走了,今天她没等到铃响,光明正大地背起包,提早离开实验室,在门口又看到言州在等她。
看到她出来,言州眼睛一亮,张口第一句话就是:“听说你要离开林涛的实验室了?”
蓝玥:“……嗯。”
她都懒得问他怎么知道的,紧了紧背包带,低下头,绕开他走。
言州似乎很高兴,亦步亦趋跟着她,“你终于决定走了,严京昭那种人一看就不会教人,待在那边你学不到什么东西,还不如来我这儿!”
蓝玥下着楼梯,“没记错的话,我最开始报名的就是唐老师的实验室。”
言州有些不自在,“那时候和现在又不一样,我可以帮你和老师求情,都是小事儿。”
蓝玥问:“那时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这……”言州支支吾吾。
“因为我是明月皎皎?”
“一半一半吧。”言州看着她,“更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“抱歉。”蓝玥避开他的灼灼视线,“之前没说清楚是我不好,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,以后别送我东西了,我不会收的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,”言州不死心,“你又没男朋友。”
闻言,蓝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,一个从没见过面,甚至没听过他的声音,想起来却非常温暖的身影。
“但我有喜欢的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言州警觉:“谁?”
蓝玥顿了一下,认真开口:“京夜无云。”
“???”
言州以为她在开玩笑,可她的表情很认真,“你们见过面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他长得很丑怎么办?万一他是一个四十岁大叔怎么办?万一……万一他是女的怎么办?”
言州代入感极强,越说越难受,“我不想你受到和我一样的伤害。”
“不会。”蓝玥笃定,“京夜无云不可能是水蔷薇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的操作比水蔷薇强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
纸包不住火,蓝玥本来不想告诉陈萌萌她们实验室的事,但大家朝夕相处在一个空间,想要瞒住谈何容易?
从她减少去实验室的次数,以及再也没有画过和实验室相关的东西来看,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在陈萌萌的逼问下,蓝玥无奈从实招来,全都说了。
陈萌萌痛骂严京昭老狗逼,就知道捏软柿子,逮着蓝玥一个小姑娘使劲欺负,亏以前她那么崇拜他,就当年少无知瞎了眼;辛艳也很气愤,说他太过分了,不是人。
蓝玥已经看开了,反过来安慰她们:“离开了也好,马上要期中考试了,我可以专心复习。”
陈萌萌点点头:“你能这样想就好,狗男人没了就没了,下一个更乖。”
蓝玥觉得她的形容有点奇怪,但她骂得起劲,蓝玥便没说什么,特意去纠正这个反而奇怪,好像她有多在意似的。
周末休息,陈萌萌觉得蓝玥每天教室宿舍两点一线,生活实在太闷了,拉着她出去逛街,蓝玥正好也想散散心,就去了。
她们坐地铁到市中心,这里是南渝最繁荣的商业圈,街道两旁店肆林立,摊位小吃琳琅满目,一到周末,这里车辆水泄不通,人群熙熙攘攘,乌泱泱看不到头。
她们的目标是奔达商场,零零种种囊括了超市服装餐厅电影院,涵盖面极广,价格还实惠,是逛街圣地。
蓝玥和陈萌萌出了地铁站,穿过繁忙的十字路口,一眼望见看到有商家在奔达广场搞活动,舞台布置得十分漂亮,下面围了一圈人,鲜艳的红地毯上,主持人拿着麦克风鼓舞人心,还有打扮光鲜亮丽的小姐姐在台上唱歌。
“是狗贝!”陈萌萌看到后很兴奋,拽着蓝玥跑过去围观,“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!”
蓝玥:“狗贝是谁?”
“抖音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歌手,我超喜欢她的。”
人实在太多,她们挤不进去,陈萌萌高举手机在外围拍了好几张照,“我要发朋友圈,辛艳看到了会酸死,她比我还喜欢狗贝,哼哼,这就是重色轻友的报应。”
除了吃饭,辛艳很少和她们一起活动,每天都和男朋友厮混一起,羡煞旁人。
陈萌萌不停拍照,蓝玥也跟风拍了一张,镜头里,狗贝穿着皮大衣,弹着吉他,烟熏嗓沙哑动人。
一听就是有故事的人,
她缓声唱着“独携天上小团月,来试人间第二泉”
苏轼名句。
蓝玥感同身受,心头生出无限感慨。
陈萌萌已经发好了朋友圈,还自拍了一张,蓝玥微信有父母老师,屏蔽起来很麻烦,所以从来不发朋友圈,照片都是存进腾讯空间。
她发了一条说说,附上狗贝的照片和苏轼的那句诗,最后标注一句——
【昨日已死,开始新生活。】
今天,严京昭和刘飞昂也出来买东西,刘飞昂笔记本太卡了,想要换显卡,拉着严京昭出来一起挑。
严京昭觉得麻烦,打了个哈欠,眉眼恹恹,“在网上买个不就行了?”
刘飞昂:“那太慢了,我想晚上就用。”
“那就自己买,学了五六年计算机,装什么小白。”
“这不是怕被坑嘛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特别容易相信人。”
他们聊着聊着,走到了奔达广场。
刘飞昂看到热闹的舞台,“哇”了一声,“是狗贝!这都能请来,牛啊。”
严京昭掀了掀眼皮,“谁?”
“一个网红,唱歌挺好听的,我很喜欢她。”
严京昭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,“不认识。”
这时,手机提示音响了,每当企鹅里特别关注的人发了动态,手机都会提示,严京昭随意打开看了眼,目光陡然定住,难得露出一丝不可置信。
一分钟前,明月皎皎发了一条说说。
她贴的照片,和他眼前的活动一模一样。
“你在看什么?突然不走了。”
刘飞昂凑过来看他手机,“欸,皎皎发说说了?照片好眼熟,北州也有奔达广场?”
严京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,“你再看看。”
“……仔细一看,里面还有狗贝。”
刘飞昂傻傻道:“她有双胞胎在北州?”
“……”
严京昭不想和傻子说话,实际上,他现在心脏狂跳,情绪不比他冷静多少。
他存下明月皎皎发的照片,又私发给她。
蓝玥已经和陈萌萌进商场了,手机响了,她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京夜无云拿着她刚刚发的照片,问她:你那里也有这个活动?
蓝玥一头雾水。
明月皎皎:什么意思?
接着,京夜无云又发来了一张图片。
画质很清晰,依旧是狗贝在唱歌,只是姿势和蓝玥拍的有所不同。
京夜无云:我这儿也有。
蓝玥意识到什么,手一抖,手机差点没拿稳。
她猛地停住脚步。
陈萌萌奇怪地转头,“怎么了?”
蓝玥没反应,盯着手机里京夜无云发来的照片看了五六秒,确定和她看到的狗贝是同一个人,连主持人都是同款。
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强跳起来,手指颤唞着打下一句话。
明月皎皎:你、你在南渝?
京夜无云:嗯。
明月皎皎:你不是说你在北州吗?骗子!
京夜无云:彼此彼此。
蓝玥哑口无言,确实,还是她起的头。
她还没想好怎么回时,他的消息就来了。
京夜无云:要不要见个面?
蓝玥愣了愣。
明月皎皎:现在?
京夜无云:现在。
蓝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数秒,回复了一个字。
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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